专访徐千里:历史文化街区保护容纳现实生活

企业要闻
2016-04-27

  各种形状怪异的建筑、各种崇洋媚外的建筑设计……中国城市文化与建筑美学在多元化的时代背景下,正在经受前所未有的冲击。

  什么才是真正的城市文化?什么样的建筑才能称得上具有建筑美学特征?未来的城市究竟如何去发扬中国这个传统文明古国的城市文化与建筑之美?

  4月27日,重庆日报记者独家专访重庆市设计院院长徐千里,为读者提供一个独特的视角,重新审视中国城市文化与建筑美学。

  盲目“建筑文化热”潜伏着文化危机

  重庆日报:一个时期以来,出现各种造型怪异的建筑、粗制滥造仿造世界著名经典建筑,在全国各地层出不穷,引来诸多非议,作为长期进行建筑理论研究和设计的专业人士,您如何解读这些现象背后的文化意味?

  徐千里:美国建筑大师伊里尔·沙里宁说过一句话,我深以为然:“让我看一看你的城市,我便能够知道你的人民在文化上的理想和追求。”

  应该说我们当前的城市建设取得许多令人瞩目的成就,但也存在着大量误区。这些误区表现形式很多,“求怪”是一个方面,还有“求洋”、“求快”等。

  如今的房地产界非常流行一个词:文化。他们甚至总结出“昨天的客户买房子,今天的客户买绿化,明天的客户买文化。”房地产中的“文化”究竟如何界定没人说得清,但它表明了人们对于当前房地产业普遍缺乏文化的焦灼之情,显示出人们对于文化的重视与期盼。

  文化的定义有200余种,社会学和文化学一般都将其定义为,一个群体或社会所具有的价值观和意义体系,包括使这些价值观和意义体系具体化的物质实体。而文化对象,就应当是一个具有主动性并体现人的价值观念的存在物。

  城市和建筑正是这样一种存在物。

  我认为城市和建筑文化应包括两重含义:一是城市、建筑的意义体系和价值体系;二是可见的建筑方式和与之相应的人类生活方式。

  但目前许多人理解的“建筑文化”,已经被异化。例如流行民居,大家就在建筑物上加盖一个仿古大屋顶;流行西式建筑,就直接仿造各种“罗马花园”、“欧陆风情”。

  实际上,歌剧院、博物馆是文化,仓库、厕所、垃圾站也是文化;古城古镇是文化,现代城市也是文化。

  “建筑文化”不应该成为一些人推行某种思想、观念,甚至某种个人喜好的借口,成为硬贴上去的标鉴和附庸风雅的装饰,或显示学识、“品位”的符号。这不仅不是真正提倡和弘扬文化,实际上还是取消文化。“建筑文化热”的背后潜伏着的正是文化的危机。

  “美好的城市”背后凸显价值取向

  重庆日报:对所谓“建筑文化”的滥用,导致了当前全国各地城市均有“似曾相识”之感,被批驳为割裂了建筑与城市的文化联接,而这些批评往往也是众多建筑设计师的困扰。究竟建筑美学与城市文化该如何结合?

  徐千里:坦率地说,用“美”这个词来要求和评价城市、街道和建筑,只是一种简化的做法,很不全面。

  因为在汉字里,“美”这个词,极易让人直接并仅仅与视觉相联系。但事实上,人们在城市、街道和建筑环境中生活,影响其感觉、体验好坏的,绝不单纯是视觉上的漂亮不漂亮,更重要的是城市、街道和建筑的功能,是否符合人们生活真实和全面的需求。

  城市如同生命的有机体,是一种极富动态和多样化的地方,是人们真实生活的世界。城市和建筑的美学是关于人类生存和生命活动的哲学,真正具有创造性的好的城市和建筑,一定是与人民群众的生活意愿、文化理想息息相通的。

  任何一个功能完备的城市社区或街道都应具备一些基本和共通的东西,直接可见的应当有市民日常生活所需的各种服务设施,大到教育、医疗机构,小到公共厕所、垃圾站;而“看不见”的,则应当有完善的供电、供气、给排水等地下管网。

  说个最简单的例子,对比中国和西方国家的绿地照片,会发现国外的草地上到处是或坐或站的人晒太阳,而中国的广场绿地上往往空无一人,有时候还会立上一个牌子:“请勿践踏”。

  仅仅只是一个城市绿地如何规划和设计,也显然远不是一个简单的美或风格如何的问题,而是观念问题,更是价值取向问题。

  一个好的城市设计而形成的独特的气度和整体显现的韵味,往往是我们通过视觉“看不见”的,因为它们来自街道空间、尺度、肌理以及历史文化等等的共同影响,并非如现在常见的仅仅通过做一些表面的“美化”工作就能够成就。

  满足公众生活是城市建设的起点与终点

  重庆日报:您提到了建筑美学的哲学意味,也提到了建筑美学与人类生存、发展、文化需求之间的紧密关系,那么您认为该如何解决这一看似庞大且矛盾的关系?毕竟,这涉及到了一整座城市的整体规划,已超越了简单的建筑设计与建设。

  徐千里:城市是人的城市,所有的建设包括建筑,都必须以人的基本需求为出发点。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当前全国各地城市的城市形象宣传片中,必定会出现体量庞大且复杂的高架桥。

  看起来这些高架桥便利了交通,但一个人要想从高架桥这一端走到另外一端,以前步行只需十分钟;而有了高架桥之后,靠步行根本无法穿越,需要开车或乘车,可能花上一个小时才能到达。这到底是为人们提供了便利还是阻碍了便利?增加的机动车通行成本又该怎么算?

  事实上许多发达国家在其快速城市化的进程中也遇到过相似的问题。美国著名记者和自由撰稿人简·雅各布斯(Jane Jacobs)所著《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对有关问题和思想进行了深入的分析与批判。此后,城市规划日益由关注物质形态和工程技术转向更加关注社会问题,人本主义思想在规划中逐渐张扬。

  基于此,我认为,让城市回归公众生活,还原城市最初的基本功能才是正确之道。要做到这一点,我们首先要厘清一个基本概念,就是“好的城市”和“好看的城市”,这并非一回事。

  在现代意义上,真正“好的城市”首先必须是一个适合并能够全方位地服务于公众生活的城市。

  被称为“新加坡规划之父”的著名国际城市规划大师刘太格说过:如果我们把城市比作一个人,那么城市规划就是保证他肌体的健康,而建筑则是给他穿一件外衣。不大关心肌体的健康,却过于关注这件衣服,甚至连衣服也并非整件地关注,而是仅仅在意衣服上个别引人注目的装饰品……这样的城市会出现怎样的问题,就可想而知了。

  所以,这的确不是一个简单的建筑美学问题,建筑是出自建筑设计师之手,但将城市建筑出现的问题归于他们显然有失公平,因为所有的建筑设计最后的定夺取舍,并不在他们手中。

  改变这一切,需要整体的社会共识做支撑,从决策者、设计者、建造者到使用者,都能认同这种共识并自觉维护这种共识,即把公众的生活作为城市建设的出发点和目标。

  毕竟,正如意大利有机建筑学派理论家布鲁诺·赛维所言:城市和建筑的问题是如此复杂,它几乎囊括了人类生活的全部内容。

内容转自:重庆日报